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王嘉勳的賽德克精神

王嘉勳的賽德克精神

陳奕良、張芳郡、楊貽婷/採訪


在電影《賽德克・巴萊》播映之後 ,讓許多人才知道了這座落在南豐社區的眉溪部落,許多在外讀書、工作的部落青年也回到部落,認識自己的部落文化,為地方的建設與事務盡一份心力。



返鄉的契機,對於自身文化的求知若渴

王嘉勳說,其實他自己對於部落的文化、生活、認知,大多數都是在他返鄉之後才慢慢建立的。因為國小畢業之後,便離開部落到嘉義輔仁中學讀書,在部落的印象只有國小那段記憶。因為在南部念書,剛開始滿害怕被欺負的,因為在當時同學家長對於原住民就是野蠻、不能溝通的代名詞。他確實也曾被同學們聚眾欺負,不過,最後最熟的都是這些人,因為打過鬧過,彼此也消弭了彼此的隔閡。不過這讓王嘉勳驚覺,雖然經歷了族群的衝突,他卻也對自己的文化一知半解。之後高中直升,創辦了原住民文化研習社,一方面期望同學們能了解原住民文化,更大的方面是也能讓自己有更多的機會去認識自己的文化。
由於就讀的是私立又是天主教學校,對於學生管制較為嚴格,因為擔任原住民文化研習社社長這個職位,個性也有一點小叛逆,加上社團結社、聚眾等等理由,王嘉勳被校方貼上了標籤。但他不因此受打擊,仍然持續努力社團工作。當時大家對於原住民的認知僅止於課本,也都是一些很片面的資訊,王嘉勳認為,像霧社事件這些說的確實是原住民文化,但說的卻不是自己這輩、自己身上的故事與文化,也埋下他對於自身部落文化探求的種子。


回到部落的出發點

王嘉勳在大學時,成績不錯,教授也很照顧他,所以也接手做研究、國科會計畫,擔任系學會長與學生會長,在學校可以說得上是風雲人物,也再次創立原住民文化研習社。不過,他不當社長,而是轉為從旁協助的角色,當時沒那麼想回部落,畢竟已經在外面生活了許久。後來二年級時,突然覺得茫然,因為沒有去對自己原住民身分做更多的認識與證明,正好碰上原民會的徵選活動,獲選前往紐西蘭與毛利人交流,被當地毛利人的文化深深感動。因為毛利人是真的有自己的故事與文化,一個一個家族也有家族的故事,每幅畫每座雕刻,都有背後含意與傳承,王嘉勳這才驚覺自己可以朝這個方向去走、去發想。
後來回到台灣,正好父母擔任社區發展協會幹部,王嘉勳便回到部落幫忙。當時的想法是爭取政府經費,拿到錢再做計畫,但越做越不對,無法找到紐西蘭的那份感動,所以就開始省思該往哪個方向走,又投入更多地方事務、建設的參與,時間比重上也越拉越多,所以自大二那年回部落,不斷在修正路線,也積極與部落的人溝通、交換意見,過程中也有很多衝突與挫折,但一個階段一個階段,資源、人力也慢慢的進入到部落,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王嘉勳認為,姑且不談念的科系,大學與研究所給的經驗就是應對進退的能力、組織管理、人脈經營、判斷是非對錯,其實也就是我們在現階段要學習的。而王嘉勳說他都在管理方面鑽研學習,現在在社區做的也是組織與管理,算是在相同的專業領域上。


初返部落的衝擊與堅持

王嘉勳當初回部落時,其實是被排擠的,「你是外地回來的」、「你又不懂地方」、「你也不會說母語 」,這三句話狠狠傷了嘉勳。但是王嘉勳說,他的心理建設比別人多那麼一點,總是不退縮的承受每一次的打擊。在別人給的框架內,得到的肯定也都會是源自於框架內,因此,對於走不同道路的王嘉勳來說,最初的幾年,總是備受壓力,直到大家認同之後,他的想法才會被關注、在乎。挫折與磨難都是融合的過程,許多盤根錯節的問題,不是年輕人回去就能夠解決的,所以王嘉勳前幾年其實都在扎根,把根扎牢,才能有後續的改進。
傳統文化的傳承與落實對於部落的社區發展是十分重要的,但是部落中的斷層很大,耆老跟中壯年族群,中壯年族群跟年輕族群,一代一代之間都有不小的價值觀落差,傳統文化傳襲的過程出現落差,所謂的傳統也就變調。王嘉勳說,先去享受、沉浸在部落,要有一個動機甚至是使命感去驅使著做這件事,像介紹自己的部落,便是一種發揚,那要做到這樣,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就是認識自己、認識部落、認識那些傳統。


青年返鄉不知道做什麼 ?

在王嘉勳之前,便有很多人返回部落,卻沒有很大的突破,但其實他們也都在等待一個機會,去燃起鬥志對部落社區奉獻。他說自己也不算先驅,只是在一個階段之中,正好去突破出這個機會來的人。我們都不是英雄,只是正好有個想法迸出來,去解決掉當下的問題。因此,我們也不會以英雄或先驅去這樣定義自己,我們以正能量在突破困境。不論是早期的返鄉工作者、部落裡土生土長的人或是更年輕一批的返鄉青年,都可以創造機會、推動社區。他更認為,年輕人回到部落,不是急著去做些什麼,而是應該先吸收部落給的養分,要從觀察、實際參與做起,多溝通多交流,彼此認同,關係才會真正建立起來。建立起來良善的關係,才會有下一步,才能去談做什麼,老一輩的人也才會去接納你的意見,一起去改變。


衝撞體制,讓改變被看見

王嘉勳也曾競選仁愛鄉鄉民代表,但不是為選而選,而是真的有一些想做的事情。自己想對當前體制有衝撞,不是因為對目前的體制失望,而是希望讓一群想去做事、改變的人能被看見,讓這些人能夠看見也有跟他們一樣想法的人就在這裡。王嘉勳也拿下區域第四高票,也就是部落第二高票,甚至在不在自己服務的區域,都有投票響應。
不用去淪為政治的工具,很多事不是為權為利,他只是希望能在那樣的位置,能去做到更多的事,跳脫出地方思維去做地方的事,就會發現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加以去思索解決方案,王嘉勳用反諷詼諧的語氣來說,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是在幫自己找出路,有時候難免鑽牛角尖,但就是得幫自己找出路,跳出死迴圈。


傳統與年輕的世代碰撞

現在觀念與傳統文化其實已有改變與落差,像是對長者尊敬、敬重,就是被捨棄的部落文化之一,但長者們還是有他們的人生智慧在,還是要抱持著尊敬的心態,地方才不會亂、才不會失序。當最基本的處事道理都在地方失衡的時候,就很難恢復過往的傳統,因此,改善失衡的局面,還原部落傳統,在生活的過程中去找回規範與生活,重回土地的連結以及關懷,恢復歲時祭儀,是很關鍵的一步。王嘉勳回到部落這幾年,很致力於這樣傳統基本觀念的恢復。


社區建設與核心價值

眉溪部落近期實行生態保育棲地建造計畫,跟地主溝通兩年才願意給施工,一開始種種限制,這裡不能挖、那裏不能動,但王嘉勳持續的跟地主溝通與說服,彼此了解彼此了,也就沒有這樣的限制與隔閡,後來也挖了水池,樹木也都移開了,生態池也才能如期動工到現在這樣的樣子。
在部落做的計畫都是以大面向去規劃,除了綠生農場與生態池,今年也還有一個廚房教室也要動工了,從農田採摘菜,去烹煮傳統原住民菜餚,其中很多東西都是可以學習的,包刮農教、生態、地景,都是在追尋土地的倫理,在記憶裡有這段觀念,當下不一定會有影響,但在未來規劃事情時,便會有一塊這樣的經驗去影響著。
王嘉勳就在這樣不停的去規劃、參與部落事務討論之中,爭取認同,每每在與部落、住民、土地的溝通之中,便會有一些新穎、與傳統不同的方式,也能夠被部落接受,王嘉勳說,只要不偏離其對於文化認同的核心價值,相信這些改變都能夠被接納,並且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轉貼自[R立方電子報]。執行編輯:鄭中信

先喜歡並認同自己的文化,青年才會願意返鄉——訪問噶哈巫青年・潘正浩

先喜歡並認同自己的文化,青年才會願意返鄉——訪問噶哈巫青年・潘正浩

  「當你真正回來,才會認識這片土地的美好。」 
                                                                                           ——噶哈巫青年・潘正浩 2016/10/29  
屈瑋傑/採訪 李淑勻/攝影



有關於返鄉的契機

有關於返鄉的因由,或許一切都要從十二年前說起。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潘正浩談起那一年,他才大三,單純的因為通識課程的需要,又剛好是身為噶哈巫一員的身分,甚至在此之前,他對於自己部落也沒有太多的了解,便遠從高雄中山大學返回埔里做研究,那時交通沒有現在這麼方便,搭夜車回到台中,還要騎機車經由山路好幾個小時的車程才能到達,真的是現在的我們完全無法想像的。
其實潘正浩現今也並非定居在埔里,而是住在鄰近的台中,對他而言,「返鄉」並非是回到家人居住的地方,而是回到部落,或許那才是意義上實質的家。現今他居住在台中,經營自家的戶外用品店,並選在假日或是空閒時間回到部落經營,算是很特別的「返鄉」例子。


回到部落的衝擊與遇見問題

也正因為當時潘正浩回到部落,他發現族人敘述的內容與學術論述上有很大的落差,體會到一種震撼感。原來過去學者、學校教科書記載有關於自己部落的一切,並不全然都是事實,那一刻他才有彷彿面臨衝擊的感觸,想要更進一步瞭解自己的文化,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在他心中有一絲返鄉經營的念頭萌芽。
起初,與大部分的族人都不熟識,這是當時的他遇到最大的難題。所以回到部落的剛開始,他先畫出自己家族的族譜,然後在邀約訪談之前,介紹自己是誰的兒子或是與誰有親緣關係,讓彼此之間先有一定的認識。慢慢地大家才會接受他的訪問,並且在事後委託受訪人幫忙介紹後續的訪談。在這樣子的過程中,潘正浩才了解到關於自己部落的一些問題,原來族人對於自己文化的定義上有些差異,像是對噶哈巫族老一輩族人而言,會將台灣原住民分為兩種族群,一種族群是住在高山上的 zahu,另一種族群是居住在平地的 pazéh,而 pazéh( 即巴宰)是熟番的意思——所以族人會說自己是巴宰,也說自己是噶哈巫,指的是我是屬於「熟番裡的噶哈巫」。儘管在文獻上,噶哈巫族常被早期學者歸為巴宰的亞族,但是部落耆老們很堅持自己是噶哈巫跟愛蘭的巴宰是不一樣的,甚至有耆老根本沒聽過甚麼是巴宰。正因為部落的強烈認同的緣故,潘正浩才開始去質疑部落的問題,去質疑學者所發表的論文或是教科書記載的真實性,然後投身部落尋回自己部落真正的文化傳統。


 返鄉與家人的衝突 & 結合自身專業

然而家人支不支持他返鄉?潘正浩告訴我們他大學畢業以後,理所當然面臨就業與再攻讀碩士的選擇難題,從小唸資優班又是當時家族中第一個大學生,他其實背負很多父親這一輩人的期許。當初大學畢業時想改讀人類學研究所,剛好當時家裡又需要人手幫忙,所以選擇先出社會工作,後來才回到部落經營。現在回想起來,潘正浩並沒有後悔——他說:

可以不必先念書,學校在那裏又不會跑掉!但是文化若不現在紀錄與保存,以後可能就沒有了!

關於後來的「返鄉」,家人反而沒有任何意見,還十分支持。
由於大學時期就讀化學系,潘正浩也運用自己本身的大學專業知識在部落活動上,像今年度開辦的傳統美食課程,他也藉由料理和化學知識,解說傳統食物的食譜步驟為什麼是這個順序的原因,激起大家的興趣,再融入簡單的母語教學,也間接讓參與的族人了解並傳承祖先的智慧。


與部落旅外中年的意見衝突

返鄉所遭遇的問題,反倒是潘正浩與部落的旅外中年有些意見上的磨合。中年人多半喜歡熱鬧,尤其慶典活動上總有不同於傳統的規劃,像是額外聘請團體表演,反倒不是很樂衷於遵循噶哈巫傳統的儀式;相對的潘正浩還是以尋回部落傳統為目標努力,仍然希望能依循傳統,這便是兩方期望的不同之處。
面臨這樣的問題一般人多半選擇妥協,但負責活動事宜的潘正浩仍會在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增加屬於傳統文化的元素,例如:過年時負責走鏢的活動,他會為此去砍了三根大竹子,在上面掛上屬於榮耀的錦旗,並讓取得當年度走鏢前三名的青年舉旗繞場一周,更增添屬於噶哈巫的傳統風味。他認為只要把活動辦好、做好,讓大家慢慢接受,並且體會到傳統的有趣之處──直到好像少了這一個傳統環節,大家就會有缺少什麼的感覺,甚至還會主動要求希望能按照傳統舉辦這個活動,即是潘正浩說的:

先把東西做好,再去說服別人,再慢慢的讓大家願意去改變!

關於這一部分,潘正浩做到了。

對於返鄉的想法 & 先人創業

有關於「返鄉」或許也可以說是留在家鄉,其實還是有很多經濟考量,潘正浩談起他父親那一輩人的事情,大多是外出找工作和留在家鄉務農兩個選項,潘正浩父親與三個兄弟,在當時也分別到不同的地方討生活,對於當時離開故鄉討生活的人來說,真的是很辛苦!後來有人提議回來開個帆布工廠,於是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才召集所有的兄弟在台中創業,從帆布代工起家,到後來轉型為戶外用品店,銷售帳篷、睡袋…等戶外相關運動用品,並結合整個家族經營,回到大湳開設工廠,提供在地部落青年、婦女工作機會,讓他們願意留在故鄉。除了原先接訂單幫人代工之外,也創立了自己的品牌,像是有三十幾年歷史的「嘉隆」,便是他們的家族企業品牌,有了自己的品牌之後,也投入關於噶哈巫圖騰的品牌設計,希望能藉由品牌故事讓更多人認識噶哈巫。
 對於返鄉青年的想法 & 如何吸引青年返鄉

  金錢反倒是其次,首先要先喜歡自己的文化! 

潘正浩現今在部落從事的研究、計畫很多都是自己一個人或一個小團隊在執行,至於其他青年去哪裡了?他說:「青年人不願留在故鄉,最大的問題還是生活實際考量,這是無法避免的。」
其實,其他青年也並非不願多花時間投入部落經營,而是真正願意留下來做事情的人還是少數,部落並不缺乏研究的人,學術界已經有許多人投入,相反的是缺少記錄的人,需要青年人才回到部落!採訪小組也繼續提問:「那又該如何吸引青年返鄉?」潘正浩說:「其實還是要青年自己去發掘,或許可以藉由參與活動激起熱情,然後發掘對自己文化的興趣,進而了解文化並從中找到對自己民族的驕傲、自信心。」
如今潘正浩希望未來能培養年輕族人在鄰近學校開課,教導部落小孩、在地的小孩相關課程,讓大家能夠更了解自己居住地的文化,更了解屬於噶哈巫的文化。


給返鄉青年的建議

年輕人為什麼會想要返鄉?經濟因素當然是很實際的問題,然而青年人「返鄉」考量的不是未來有沒有發展的願景,家鄉的未來發展,是因為青年人願意留在家鄉,投入家鄉的經營,家鄉才會有好的發展,也只有當青年真正回到故鄉,才會認識、發掘出這片土地的美好。

轉貼自[R立方電子報]。執行編輯:鄭中信

2016年8月13日 星期六

一群傻子組成的哈瑪星球自衛隊:打狗文史再興會社.林芸竹小姐專訪

一群傻子組成的哈瑪星球自衛隊:打狗文史再興會社.林芸竹小姐專訪

吳佩樺、洪健鈞/採訪
20160617

進入春季尾聲,燥熱空氣席捲著偏臨海港的南國高雄;走入一塵不染的捷運站,買下一張前往「西子灣」站區的票,順著地底鐵軌流入早昔的開發起點――哈瑪星,很像是一個星球的名字吧?但其實指的是「高雄市南鼓山區鄰近港口的區塊」,由日語「濱線はません(ha ma se n)」諧音取名,是當年日本殖民政府為了開發高雄港,特地採以「填海造陸」方式打造而成的新興區域,可說是早年南台灣現代化的重要起點;可惜隨著時代的更迭,高雄市在人口核心東移的發展趨勢下,哈瑪星的盛景早已不復從前。市府為了開發,除了引進觀光產業外,也積極打造亞洲新灣區沿岸風貌,導致2012年市府的強力介入,引發近百年日式建築群遭致拆除的存亡關鍵,就此展開了「打狗文史再興會社」此一團體的成立契機;五年下來,「打狗文史再興會社」的這群傻子們——或者可以說是外星人吧——他們的努力,從守護哈瑪星社區的老建築開始,到帶領大家認識自己的社區,到開設木工班來整修社區老建築等等,逐步拓展自我的影響範圍,甚至成為台灣「古蹟保護」領域的成就指標。


究竟,這個在南部組織界名聲「響噹噹」的重要團隊,還有什麼樣的前進路線或自我期許?抑或是更上層樓的經營企圖?期待透過個人先前參與埔里「台電老屋新力」的活動經驗,參考打狗文史再興會社與居民的互動作為例子,多加了解在「文史團體是如何在文史保存與當地居民溝通」,從中徹底分析高雄的「打狗文史再興會社」團隊,希望能作為「台電老屋新力」未來發展的借鏡。

吳佩樺(後面簡稱「吳」):在訪問之前,有查閱過一些網路資料,以為「打狗文史再興會社」跟「台中文史復興組合」這兩個是有關連的組織,還不小心把名字搞混,真的很不好意思。

林芸竹(後面簡稱「林」):其實我們創立之後,很多地方團體有有過來請益,像「台中文史復興組合」成立後,其實就有過來跟我們交流,我們也很樂意把經驗傳出去。我可以請問一下,你們(洪健鈞跟吳佩樺)在學校,有關注「社區營造」方面的事情嗎?

洪健鈞(後面簡稱「洪」):我有參加過埔里籃城社區的活動。吳:我們是「拾事社」的成員,平常都有關注很多議題,而我比較傾向政治方面的。

林:好,我會講「社區營造」,其實是想告訴你們「打狗文史再興會社」並不是以樣的模式起家的;在哈瑪星裡頭,這邊是「政治∕社區」本一家的狀況。社區的運作,很多是配合公共政策的制定與執行;如果遇到政策的牽扯,就更需要去研究與討論。我們會集結,是因為在2012年3月哈瑪星部分民宅被列入政府拆除項目,因而決定做地方的反拆除運動;然後,在同年9月正式成立「打狗文史再興會社」。可以說,我們並不是典型的「社造組織」,我們是從抗爭運動裡面成立的。但在此之前的高雄,一直沒有類似「組織」出現過,我們的成立可以說有很多的功效;甚至在2012年,我們以「人民組織」名義的向政府申請(後來改申請作「社團法人」)。

剛開始的運動階段,我們租下房子(現在「打狗文史再興會社」的辦公房屋),二樓作為成員私人工作室,一樓就用來當作「會社」的進駐空間;在2012年的3月至9月之間,為會社成立的籌備階段。而在會社成立後,很多附近相關的文化產業跟學校都開始關注跟和交流,像是「一二三亭」等等,會社都有合作。

Q:會社內部人力成員是?如何維持會社的基本經濟?

林:我們會社現在的自主基金,是來自一樓外面的商品義賣、社區導覽與開設課程。營運,內部成員是採時薪制;而外面的課程志工,我們會讓他們透過授課收費來賺取薪資;但這樣的經營方式,還是有生計的困難,所以我在晚上另外有接工作。也因資金有限,我們的活動多半是依賴志工幫忙。不過這些「志工」,都是要經過很長時間下來的累積,才有辦法實際參與運作團隊。但也因為志工多半是25-35歲之間的年輕人,行動力會較一般的社造組織來得好。

吳:有想過去接政府的計劃嗎?

林:政府計畫的話,限制很多,甚至行政程序很多,會把人累死;而且申請之前,還要先通過政府的評鑑,不一定代表說你可以隨便就申請得到。因此最近會社開始轉作研究類型。

Q:你認為為什麼要保存老建築?

林:發展,並不是一個絕對的選擇――現在很多縣市的建物問題,都是出在「發展」的選擇上面,太過迷信在於工業區開發一大堆的;但沒有去想過,當一個都市全部都是新建物,而完全缺乏老舊建築的狀況下,其實已經破壞了「都市多樣性」的狀態。要達成「多樣性」的呈現,是要讓新舊建物並存,讓老屋的故事、用材原料的結構和過去的生活型態,都有能被展示的可能。

而高雄最近不斷發生的眷村遷移,政府沒有去思考過,建物的改變會直接影響到人的生活型態,老人家一旦被遷入高樓國宅,就沒辦法像以前住眷村一樣輕鬆跟鄰居聊天、相處,只能孤獨終老在大樓裡,下一次的出門可能就是去世……。而且,都市高樓每一個都是模組化,無法感受到其溫度;相對的,老房子們由於是大家久居於此,它本身就有其故事性。而當不斷有舊建物被拆除,僅存下來的其他老屋,就會更有稀有性的價值。


 Q:會社對老建物保存的經營策略是什麼?

林:而老屋的處理,我們都會遇到像是「歷史與建築」、「歷史與人」和「歷史與老屋保存」這三項問題。嚴格來說,我們是在2015年才真正參與社區,前面階段都只有經營「文史」方面的發展;我們並不能算是「社造團體」,而是以「社區」作為發展輪廓。我們所做的「老屋修補」行動,前期都是開設「木工班」課程,後來才真正走入老建物裡面做設計處理,要修復的建築物,就直接原地變成木工班的木工教室,而每期木工班的課程時數大概是90至100小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並沒有辦法讓每個人都成為專業木匠,但我們是想藉由這個學習經驗,讓參與的大家可以認識、接觸、判斷、理解建築。木工班是一個實驗,我們試圖創造一個空間,讓大家都有機會直接深入到文化保存,直接改寫對於建築物的印象與價值。我們修復的不只有建築物本身,更重要的是「人與建築物的連結」的修復,唯有如此,打從心底要保存與維護老建物的想法才會持續下去。但木工班並不是讓大家放假時能來放鬆參與的療癒才藝課程,在課程中所做的並不是可以帶回家的小桌子、小椅子,而是修復原建築的窗戶、木門等等無法帶走的東西,因此在此完成的作品所有權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這個社會,是未來的社會來決定這些作品的去留,就如同我們決定要保存這棟建物一樣。而且,木工教室本身就是一個木工老師,藉由觀察「他」,觀察過去的師傅是選擇何種建材,使用何種工法來完成他,進而修復「他」。在這過程中,我們連結了人與環境,讓課程不僅僅只有建物修復,而更能深層至人與工藝、歷史文化,甚至是人與人的保留與修復。

吳:如果是有私人財產權的狀況,老屋的屋主堅持要做建物變更或拆除,沒有保存的意願的話,你們要怎麼去處理?

林:老屋是否值得保存的判斷依據,最主要其實在於,屋主認為這棟建築物到底有沒有保存價值,因為私人財產我們也無法介入,像是之前高雄的案例,我們都是找承載大量體、具有公共記憶性質的建物;很多時候,我們都會先去爭取彈性時間做調查,讓大眾能收取古蹟資訊,但很多時候卻是建築持有人過多,我們聯絡的只有部分、其中有一方的持有戶要拆就什麼都沒了……,目前來看,還是很多屋主很討厭會社的做法。我們現在也常開玩笑,希望團隊裡有人中樂透,直接買下老屋最快哈哈哈。

Q:會社與居民的互動是?如何使居民對會社有認同感?

林:在運作方面,會社其實很容易淪為「目標」;遇到一些爭議活動的話,我們都會被畫上等號。所以遇到很多事情,我們的立場如果採「不反對」,往往就會被認作是「支持」。
但其實也很多社區居民很友善,會提供一些家屋翻修不要的舊木料給我們;不過最多的幫助,其實是來自其他地區或外縣市的團體人士、或者在外地讀書工作的高雄人,還有外地來高雄讀書的學生,本地人往往不太多。也有許多合作的店家,平常都會有串聯並協助宣傳,很多顧客都上門後都會說:別單位介紹可以去打狗文史再興會社走走看看噢,因此都有不少新客源到來。也有一些鄰居,平常路過時,常常罵我們幹嘛做這個、做這賺不到錢阿!但轉過身卻拿點心過來,拼命餵食我們;裡面有一位駱阿伯(駱棠茂先生),以前為木工師傅,現在也常常熱心的過來會社,指導與木工相關的問題。

那麼多活動下來,我們會社的事務幾乎是「包山包海」,導致我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定義自身的「團體性質」;但問題是,很多地方爭議,我們要管也不是、不想管也不行。而最好的情況,就是利用議題去宣傳,讓大家去重視它。社區時常在遇到事情時,找會社處理,但最終如果結果若不如他們預期,罵得對象卻也常是會社;所以,我們現在回應社區都很小心,依自身能力評估,並以「建議」的名義說話就好,並沒有所有事情都攬下來做。

在我們剛成立的三年前,市政府對於哈瑪星是完全沒有任何想像的;現在會社帶動了許多文化發展,政府看到了也想去投入,結果是地方缺乏想像。而關於「認同感」,我覺得——只要我們深根的時間夠久,居民來這邊看久了,自然就會有認同了吧。而當居民發現,很多外地遊客過來觀賞自家的屋院,也會從中產生「原來我的房子,也這麼有價值」的自覺。至於與社區之間的關係如何作改善,我們就讓時間去解決吧。

Q:對於「哈瑪星願景聯盟」的看法是?以及對其他縣市的「文化保存運動」看法是?

林:近幾年,由於西子灣遊客增加,導致大量遊覽車爆量湧入,影響了居住品質,造成交通爭道的問題,有人組織「哈瑪星願景聯盟」去抗爭,希望爭取以後哈瑪星街區限制遊覽車進入;但目前在推動的交通生態節並沒有經過完整的溝通,導致有後續反彈聲浪,也波及到會社自身,延續到現在,政府目前的應對是「暫緩處理」,正在尋求解決之道。每個縣市,都有每個縣市的狀況。像是在台南,他們的老屋保留了很多,但卻也面臨到「過度炒作」的問題,老屋的房產價格高得誇張。

之前台北市文林苑的都更開發事件,讓很多人開始去關注強拆爭議,覺醒去反對都更,後來很多台北市的古蹟都有人去聲援,同時在高雄也發生了「哈瑪星部分民宅被列入政府拆除項目」事件,也是受到反拆除文林苑的聲浪的影響與關注,我們這裡才能順利的保留;但不是台北成功(引起關注),之後其他地方就會成功。現在很多台糖的老舊建物,各縣市的都拼命在銷毀,連納入保存的機會都沒有。但,如果我們都不作任何行動,古蹟就可能從此消失;如果去做,至少就會有一些被保存的可能。在這行動的其中,最重要在於「影響」――讓青年們接受到其中的理想,至少他們在將來繼承老屋的時候,會抱有足夠的理念去面對它。

Q:會社有舉辦哪些活動呢?認為一個活動或組織的「持續性」要如何維持呢?

林:我們的之前的市集活動,一般都是一個月辦一次,主要就是避免打擾居民生活。這樣的「減量」措施,主要是因為現在很多高雄的市集都逐漸抬頭,舉辦市集只會增加重複度、人力成本也吃不消,我們每攤頂多收到一、二百元的費用,有些公益攤位甚至不收費,裡面都是認同會社理念的攤商。不過現在過多市集競爭,我們很多時候甚至招不滿攤位,因此現在用迷你市集的狀態,維持在十攤以內的數量。目前的經營模式,多放在「河川」方面,「河川」原為一棟老日式建築,經由打狗文史再興會社所開設的大木作課程修復而成,目前作為手作藝文空間,並開設木作課程與推廣工藝教育。

而關於將來運作的「持續」可行性。一個空間的運作,一定要有它的持續性並且維持長久的行動力,但每個個案的經驗又無法複製。我們看到,很多大三、大四的設計、藝術科系,大部分都是為了畢業專題而進駐到一個空間,而畢業後就鳥獸散,那個空間也就此關係斷裂。如果將來的學科運作,應該是要跨年級,跨科系的組合,讓每個學生都有機會接觸到空間,並進而使用,對空間產生連結感情的話,自然就會有持續經營的可能。

像我們很多校園空間,內部的布置都是固定形式,冰冷死板而讓人抗拒;但我讀研究所時,進去的研究室是裡面沒有任何傢俱,「如何形塑這個我們未來要用的空間」,就會是我與同學、與這個空間共同的命題。因此開始會與同學討論,並去撿外面人家不要的沙發等等,待久了就會產生感情,讓人會對使用空間產生記憶與感情。

每個人,都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位子」。不是學校幫你規劃好的,而是學生自己主動去尋找,自發地去建立自己與空間的情感。

轉貼自「R立方電子報」。執行編輯:鄭中信